-----
----------------------玉树小姑娘
又是一个去甘南的季节,我陪同一位南国来的先生在正月法会期间到了夏河。近几年来,同兰州的许多摄影人一样我也几乎每年的正月法会期间都去甘南。去得多了,难免有点熟视无睹,但终究又不甘心,所以,这一次还是带了一部相机,以免错过好镜头。正月十二的傍晚,我同大部分来自各地的摄影人一样,在夏河的街道上,搜寻着心中"理想"的画面……突然,我的衣角被扯动了一下,扭头一看,是一位藏族小姑娘,她的手里捏着几张角币,着一袭黑色的藏袍,她用很熟练的当地汉语口音轻声喊了声"叔叔……"我顿时明白了:这是一位乞讨的藏族小姑娘,但她那怯生生的样子与我两天来在夏河街头及寺院所见到的其他成年乞讨者迥然有别,尤其同那些似乎是从汉族农区跑到夏河乞讨的壮汉完全不能同日而语。望着她,一种怜疼之情油然而生,我真怕自己话音重了会吓着她,就轻声问她:"你家在哪里?为什么来夏河?"她看了一眼和她一道乞讨的另一位穿着花衣服的小姑娘,似乎在征得她的同意。而那位穿花衣的小姑娘显得要油滑一些,大概暗示了她什么,于是她摇了摇头,见到如此,我只好先做那位花衣小姑娘的"思想工作",告诉她们:只要回答了我的问题,并让我给她们照张相,一定给她们钱……在得到花衣小姑娘的默许之后,她开始回答我的问题--原来她们是跟家里的大人一起从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专程来夏河朝拜的,一同来的还有小姑娘的妈妈……听说她是从玉树来的,我马上想起了97年冬季的那场雪灾,于是问她家里受灾的情况,她告诉我:"家里的牛、羊都死过(掉)了……"我又问她:"上学了吗?"她说:"上了。""几年级?""四年级。""几岁了?""十一岁了。"在回答我的问话时她那双清澈又黑白分明的眼晴一直望着我,于是,我端起相机拍下了这双诚实的眸子……我给她们钱时,她把我给的那张一元币仔细地装迸衣服口袋里,我注意到口袋里大约有五、六元钱,都是一、二元的票面。收了钱后,那位花衣姑娘拉着她就要离开,我突然想到还没问她的名字呢!于是望着已经离去的她们喊了一声:"你叫什么?"她回过头来笑着说了自己的名字,可惜,我慌乱之中竟没记下,只记得是四个音节的,很好听的藏族女孩的名字……
路边一家商店的老板见我还愣愣地站在那里,走过来对我说:夏河街上有许多从玉树来朝拜的牧民因灾后生活困难,朝拜的费用全靠小孩讨要来支付呢。这位藏族老板还说,牧民的牛羊一旦被雪灾冻死,就"全完了,再发展起来很难很难……"
第二天在法会会场,我特别留意着这位小姑娘,我想她也许会和她的妈妈一道来拜佛的,但在众多的人群里,我没有见到她。当那幅巨大的佛像展露之时,成百上千的朝拜者跪拜在地上,我突然感到那其中一定会有这位藏族小姑娘和她的妈妈……
愿佛祖保佑她们。
--------------------《水浒》说败
---央视摄制的四十三集《水浒》终于播完。假惺惺的宋江带着一群好汉边打家劫舍,边同朝庭眉来眼去卖弄风情--所谓从先导师、旗帜们那里得来的宝典也不过如此,编导们的振振有词只不过是为自己的贫乏与懒惰强辩而已。除了每晚听听片头的音乐,欣赏一下刘欢的歌唱,二十集后的内容不看不后悔,看了欲说也罢--一个按"语录"编排的、硬要证明某种理论的《水浒》,除了喜欢功夫片的看看热闹以外,还说什么呢?
---前二十集倒是看得仔细,从王进看到鲁智深,看到林冲、杨志,三阮、晁盖。竟是黄鼠狼生耗子--一窝不如一窝。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一集,张惶失措的表演再加上那句"他诈死"的台词,硬是把个鲁达演砸了。用兰州话说:"索末子(胆小鬼),打啥仗呢!"且看原著:"鲁提辖假意道:'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鲁达寻思道:'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真个打死了他,俺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尸道:'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假意"、"寻思"、特别请注意"你这厮"三个字,施耐庵着意刻画了鲁达的粗中有细和机智:明知已将对方打死,但并未显出慌乱,故意"指着郑屠尸"用第二人称说"你诈死……"一则自己下台脱身,二则给围观者听,何等精采!而电视中鲁达的一句"他诈死"则表现了一个乱了方寸的鲁提辖在试图向围观者耍赖:我打死了人,但我不承认--蠢到家了!
---鲁达不是"索末子",编导、演员是"丫丫子"(兰州方言,意为缺少男人气概)。
---七星聚义一场戏,晁盖、吴用、三阮、刘唐先是互相耍了一阵心眼,揣着明白装湖涂,哪还有所谓梁山好汉的气味!整个儿一群勾心斗角的小市民。也许是世风的折射--岂不闻现在影视剧组里常因"生辰纲"分脏不均而罢演、甚至大动干戈的故事?
---一个以金钱、利益为终极目标的社会里的一群男女,对一部有着如此强大生命力、饱沾着血泪写出的文学名著的演绎和诠释,在迎合庸俗与下流的道上走的也忒远了点--潘金莲一旦登场,戏开始精采,不仅王婆、西门庆们找到了表演契机,就连武松,一沾着嫂子也开始有血有肉。给人的感觉是一群懒猫终于因石榴裙下的腥气而振奋。男欢女爱、性,不仅在我们这个时代,早在宋代市井俚民生活里也证明着"永恒的主题"。况且又沾着《金瓶梅》的边,岂能错过一次由自己来诠释一位风流女子的机会?除了潘金莲老要洗澡,和那匹老在紫石街遛弯的骆驼,确实还挑不出"他这厮"之类的败笔。
---只是有点不明白:潘金莲们演得好,为何鲁智深们除了花拳绣腿就没戏呢?
---有朝一日,若也落得一笔"生辰纲",凑一班人马,且将出,去那祁连、大漠拍一回《水浒》,没准鲁智深们有戏。
夜晚九点多钟,河西走廊一个村镇旁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高速行驶的面包车轰然撞在一辆从叉道口驶出的大卡车身上。卡车刚加满汽油的油箱被撞破、车梁严重变形,万幸的是淌了一地的汽油没有起火,卡车司机和旁边的乘员也安然无恙。
面包车上共有四人:车停下不久,一位满脸是血的小伙子,自个儿从车中间的被撞开的滑动门走了出来,当公路边听到响动的人们赶到现场时,本来已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小伙子突然才喊了一声:"我妈……"大家随即动手在黑暗中从车上将那位失去知觉的妇女抬了出来,就着面包车仍未熄灭的灯光,那小伙子慌乱地在母亲血肉漠糊的脸面上掐人中、并急切的呼唤着……驾驶员旁边的座位上是一位中年男子,有人从他断断续续发出的呼哧声中,判断人还活着,于是大家动手,将被严重变形的车体夹住的他设法救了出来。后来,交警接到报警电话赶来,用警车将三人送往二十公里外的县城医院,三人得救,那位妇女失去了一只眼睛……
在医院里,交警们安排好三位伤病员,又自己掏钱用公用电话,给那母子俩远在兰州的家人简要通报了情况。然后回到事故现场守候这漫漫的长夜--等第二天天亮吊车来后,再取出事发当时就死亡了的驾驶员尸体并勘查、清理现场。
那是一个晴朗的、河西走廊才有的夏季的夜晚--白天的酷暑随着落日而去,子夜的气温已有点冷,夜色笼罩在无月的星光里。大家--交警还有尚未散去的人们还在悄声谈论着、叹息着……蓦然间,仿佛从遥远的星空传来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顿时,空气凝结了。黑暗中,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汇集在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面包车上……手机的铃声持续地响着,好象一定要叫所有在场的人的思绪,也如同那铃声一般持续地、机械地默念一件事:在这辆白色的面包车方向盘后面,有一个刚刚逝去的生命……手机的铃声还在响,那是白发母亲在千里之外对儿的呼唤?还是妻子急切地想知道丈夫的安危?抑或是孩子在叫爸爸?
于是,交警和大家试图从他身上掏出手机--与其说想将噩耗告诉给千里之遥的叩铃人,不如说想关断那令所有在场者毛骨竦然的声音。然而,他的身体被遭受到巨大撞击力而变形的车体紧紧夹裹住,居然没有插手之隙!
整整一夜,那只随同主人的身体一起被挤压在座椅和方向盘及一大堆撞成乱七八糟的钢铁之间的手机,就这样每隔数分钟、几十分钟响起凄凉的铃声…… 那是我听到的最真情、最揪心、最难忘的手机铃声。
--死者是兰州某院校副教授,持有驾照的非职业司机。据说,那辆面包车是借来的,车子性能良好。令交警及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撞车之前驾驶员未采取任何避险措施--既无刹车印痕也没打方向躲避。
据在那个路口卖瓜的农民们讲,事故后的第三天,从遥远的省城来了一辆小车,车上下来了几个人,在车祸现场的路边祭奠了亡灵……
---------------------杂说兰州
---兰州从来都是一个时尚的城市,这或许与它的近代以来的历史有关。清末,左宗棠做陕甘总督,大量湖湘子弟留在兰州,抗日战争时期又有民国政府团体及商业机构滞留兰州。1950年代以后,更有大量外来人口定居兰州,从而形成了兰州以外来人口为主的局面,所以兰州方言就成了"大杂烩"。外地人听了说:好听,兰州人出去转一圈,回到兰州,乍一听兰州话却说:兰州话真难听!那些父辈、祖辈从外省来的兰州人从骨子里还不认为自己是兰州人,这就产生了问题:如今生活在兰州的绝大部分都成了不是兰州人的兰州人!在兰州,一个外地人若说:兰州话真难听。兰州人是不会在意的,甚至会附和:就是。在外省市,比如西安,我想不会有这种事的。但是,这并不代表兰州人就不喜欢兰州。兰州人只是比较公允,我想这也许是移民文化的一个特点--有比较地吸纳和摈弃。
---我小时候听过一首儿歌或者叫打油诗吧,相信许多兰州人都记得它。现在想起来很有意思,好像很长时间没听见兰州人说了:
-------------------美国大鼻子
-------------------爱吃兰州的酿皮子
-------------------辣子灌了一鼻子
-------------------跑到河边洗鼻子
-------------------骆驼踢了一蹄子
-------------------哎吆我的美国大鼻子
---我们唱这首打油诗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美关系不好,中国人自己的日子也不见得好。孩子们唱这首打油诗,有口无心,好像觉得就是在骂美国。
后来我想,这首打油诗可能早就有了,很可能是抗战时兰州人编的。那时兰州是常有外国人出入的,有名的白兰瓜种子就是那时美国的副总统华莱士送给兰州人的。
---这首打油诗记录了许多有关兰州的信息:美国人来过兰州;酿皮子是兰州的第一小吃,并且很辣;兰州城离黄河很近;兰州有很多骆驼。还能找出一首记录了如此大量信息而又如此过耳不忘的儿歌吗?
---这首儿歌还说明兰州很开放,也很时尚。
---另一首顺口溜一听就知是1950年代的:
--------------------若要舒坦,找个军官
--------------------若要富,找个铁道部
--------------------……
---虽然俗不可耐,但很实际,这是兰州"土著"小市民的心声。好象从这时起,移民的兰州人就开始讨厌"土著"兰州人了,主要反映在婚姻上,社会上一种有不愿娶"土著"姑娘的趋势。令我惊讶的是,直到今天,我的同龄人在讲起自己后代将至的婚事时,竟然还有这种理念。我真不知时至今日,兰州还有几个"土著",我的同龄人们又按什么标准去判别"土著"呢?
---兰州人也讨厌河南人(请我的河南同胞原谅!),我甚至觉得在全国是兰州人最早开始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的。
---1970年代兰州人又有一句顺口溜:
-------------------美帝、苏修、河南人
---好象在婚姻上对河南人也有所排斥。
---其实,这些排斥的情绪,都是老派兰州人的事,要年轻人事事都听上一辈的是不可能的。去号称"兰州客厅"的广场上看看你就会坚信这一点的。
---几乎与国内各大城市一样,兰州市区的中心也有一个漂亮的广场。早春时节,虽然常有漫天的浮尘与扬沙,但那广场的草坪已是翠绿如毯了。几位穿着时尚的女孩蹲在地上用买来的饲料正在喂鸽子,凭她们的穿着,你无法知道她们是兰州人呢,还是外来务工者。哦,有一位女孩惊喜中的家乡方言,使我肯定她讲的不是兰州话,但是,我不能就此判定她不是兰州人。
---广场的东、北、西三面分别是会展中心,观礼--主席台和体育馆。南边是一条似乎直通往高耸的皋兰山下的街道,因此,那街道也就因势而叫做"皋兰路"。
整个广场除了那座在广场北面正中象征着权力的主席台以外,其它地方充满了市民和外来务工人员、游客们,显然,这座广场还在继续朝向商业化、民众化而发展。
---信息时代,时尚传达得更快,"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当老派的兰州人还没从街头新广告牌中回过味来时,各种装饰新潮的酒吧又遍布金城了。新一代的小资白领们开着私车,泡遍了甘南路的吧后,又往北滨河路呼啸而去。意犹未尽,还要在BBS上发一通感慨,你看那标题就够煽的:《朝泡吧而夕死无憾》、《人生天地小、吧中日月长》。
---兰州人收入有限,就讲究实际,无论白领、蓝领对牛肉面情有独钟--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两元钱一大碗的价格。一提起沿海城市卖到二、三十元一碗的"正宗兰州牛肉拉面",兰州人就禁不住义愤填膺。其次是兰州人鉴赏牛肉面的味觉,几乎每一个兰州人都能说出在自己上班或居住地附近的一两家"味道还可以的"牛肉面馆。如果发现常吃的一家牛肉面换了老板,味道也较以前逊色,兰州人立马与之"绝交",不会给它第二碗的机会。这期间,这位值得所有兰州人同情的食客,会在适当距离范围内,重找一家"味道还可以的"牛肉面馆。运气不好的话,"牛肉面"就会成为办公室话题,于是,一定会有人给他推荐一家新饭馆。
---除了五泉山公园、白塔山公园等几个有名的老公园,近一、二十年间,兰州还出现了一些有树、有花草的园子,有名的如坐落在市中心的芳草园、邓园及黄河边的水车园等。这些园子原来或者是城市扩建前的生产队的果园,或者是旧时代个别著名人士的私家园林。对兰州人而言,好象去五泉山、白塔山显得太正式了一点,又因地处稍偏而较费时。"又得浮生半日闲",那么,就近去这些园子里小坐片刻吧。闲散地坐在百年的老梨树下聊天、喝茶、打牌者居多。即使谈些事情,也很相宜的。坐椅分两种:躺椅和休闲椅,女士多选坐后者,尤其是着裙装时。这种露天的、可彻底放松休息的茶园,据我的一位在北京待了一些日子的朋友说,在北京是很难找到的。
---2003年2月2日,农历癸未年正月初二,上午11:00左右,我的手机收到女儿自兰州发的短信:"老太太于今早7:00去世了。"其时,我正陪同几位台湾的影视人在陇东的环县拍记录片。
---女儿的"老太太"就是我的外婆,自去年春天就生了重病,从河南老家去西安我的小姨家--小姨退休前一直在一家厂矿医院当医生。检查的结果,外婆是肝硬化、腹水。当时小姨就电话告诉了我母亲,母亲紧急招集我们由外婆亲手拉扯长大的弟兄几人。商量时,我自信地决定:我先不去西安--用母亲的话讲--见老人家最后一面。后来,老人真的又一次挺了过来。到了秋天传来的消息,似乎外婆的健康状况更乐观了,想起春天小姨说的"只怕活不久了……"的话,我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不是你们说不行就不行了--1960年代不就有医生叫准备她的后事吗?并且在心中盼望:我的外婆能活到五世同堂的那一天,甚至更长。
---秋末,在外婆一再顽固地坚持下,小姨不得不将她送回了河南老家。不久,又传来外婆身体已很衰弱的消息,我仍然坚信这不过同以往的每次一样,我的外婆是会又一次出现奇迹的。
---在这个北方多雪而又寒冷的冬季,我为了生计和理想,几乎一直奔波在乡野,一时竟忘了问候外婆的身体状况。而死神恰恰在这个时刻降临!接到女儿的短信后,我离开众人,走出我们居住的那户农家院落,倚靠在一截低矮的土墙上,想着小时候和外婆在一起的情形、想到在这个世间从此永远再见不着她了,一时泪眼潸然……又想,凡事往往想到时,多不会发生,而我居然这一段时间没有想到她……
---初二早上吃饭时,我失手将房东的碗打碎。头天晚上,房东的热水瓶在同伴的手里爆破,这一切难道是预兆吗?
---2000年,我曾写过一篇有关外婆的文字,很为外婆而自豪。在那篇文字中我曾写道:外婆从不过生日,也不主张家族的成员过生日,她认为那样会"折寿"的。然而,在她去世的前不久,她却一反常态,请亲友张罗为自己过了生平唯一的一次生日--庆祝她活了一百岁。
---正月初七,我同摄制组一行人到了崆峒山,道教一统的崆峒山上是有座佛寺的--我想起1996年外婆到兰州时,一定要我们陪她去五泉山公园、并且还一定要登上山腰的佛寺礼佛的情景……我在那崆峒山的佛前恭敬地点燃三柱香,献上,下跪祈祷:愿佛祖保佑外婆在天之灵,也请外婆原谅我没能送她。
---走出佛寺,举目远望,天地一片苍茫。我轻舒一口气,从心灵深处亲切地唤一声:外婆,走好……